第1章 补丁校服与白球鞋

梅雨季的镇中学像被浸在墨绿的水彩里，墙砖缝里钻出的青苔正顺着墙根蜿蜒，把水泥地洇出深浅不一的斑点。

林小满站在教室门口，手指绞着书包带，奶奶昨夜熬夜缝补的补丁校服熨得笔挺，藏青色布料上叠着三枚菱形补丁，针脚细密得能看见月光的影子——那是奶奶用旧窗帘改的，说这样就不会被同学看出是捡的二手货。

“砰”的一声，前门被踹开，穿蓝白校服的男生们涌进来，领头的少年脚蹬白球鞋，鞋带系得歪歪扭扭，校服领口敞着，露出冷白的锁骨。

林小满认得他，昨天在教务处见过，叫陈砚，初二（3）班的**。

“新转来的？”

陈砚斜倚在门框上，指尖转着钢笔，目光落在她胸前的校牌上，“林小满？

名字倒像个卖糖水的。”

哄笑声炸开在教室里。

林小满的脸倏地发烫，正要开口，手中的课本忽然被人抽走。

“***的书也配进教室？”

后排男生怪叫着，把课本抛向空中。

林小满慌忙去接，课本却“扑通”掉进了窗外的荷塘，淡绿色的水面荡开涟漪，纸页在水中慢慢舒展，像只被折断翅膀的白蝶。

“捡啊。”

陈砚的白球鞋碾过她的影子，鞋尖抵着她的脚尖，“要不跪下来求我？”

林小满咬住下唇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她看见陈砚的眼底翻涌着细碎的光，像荷塘里浮动的星子，却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
转身跑向荷塘时，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口哨声，混着潮湿的风，灌进她的领口。

课本沉在水底，她蹲下身去捞，指尖触到**的荷叶茎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“脏死了。”

陈砚的声音带着不耐，白球鞋踩在岸边的水洼里，溅起的泥点弄脏了她的裤脚。

可当她抬起头，却看见他蹲下身，伸手去够更深的那页笔记，指尖被荷叶边缘的细刺划破，血珠滴在泛黄的纸页上，像朵开败的梅。

“谁要你帮忙！”

林小满慌忙去抢，却触到他掌心的茧。

陈砚猛地缩回手，把湿漉漉的课本甩在她怀里，转身时校服下摆扫过她的额头，带着淡淡的皂角味。

她看见他指尖的血珠还在往下滴，却倔强地不肯包扎，任由红色在白球鞋上晕开小点。

黄昏时分，祠堂的石桌上摆着晒干的课本。

林小满摸着纸页上突兀的胶水痕迹，发现每道裂痕都被仔细粘过，边缘还画着 tiny 的萤火虫——用红笔勾勒的翅膀，像极了陈砚指尖的血。

夜风穿过梁柱，送来槐花香，她忽然听见墙外传来**的响动，抬头望去，只见一道黑影掠过槐树，校服口袋里掉出个银色的东西。

是她的萤火虫银链。

链子末端还缠着片荷叶，叶脉间凝着干涸的血迹。

林小满攥紧银链，忽然想起开学那天在教务处，陈砚盯着她脖子上的银链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校服袖口，那里绣着小小的“CY”，像道未愈合的伤口。

夜露渐重，石桌上的课本被风吹开，露出夹在中间的糖纸——不知何时多了张草莓糖纸，背面用铅笔写着“活下来”，字迹歪扭得像爬过的蚂蚁，角落还晕着块浅红，像是血渍洇开的印记。

祠堂外的槐树沙沙作响，某个少年躲在树影里，盯着石桌上的身影，掌心的创可贴早己被血水浸透。

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：“跟着飞鹰帮，他们才不会动你。”

却没说，要护着那个总穿补丁校服的女孩，需要把自己磨成最利的刺。

月光漫过荷塘，荷叶上的水珠滚进池心，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
林小满摸着糖纸上的字迹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打群架的喧哗声，混着警笛声，刺破了潮湿的夜。

她不知道，此刻的陈砚正被人按在巷口的墙上揍，白球鞋沾满泥泞，却仍死死护着口袋里的笔记本——那里面夹着她被撕碎的课堂笔记，还有他没敢送出去的、画满萤火虫的道歉信。

补丁校服的线头勾住石桌的纹路，像她与陈砚纠缠不清的命运。

有些伤口刚结痂，就被新的刺划破，可藏在刺下的温柔，却比任何止痛药都更烫、更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