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虹落日

拳民虽然走了，但北平城的气氛却越来越紧张。

街头巷尾，到处都是关于战事的传言，有人说洋人要打进来了，有人说**要跟义和拳联手，各种说法沸沸扬扬，人心惶惶。

沈家的生意受到了严重影响，洋行那边断了往来，仓库里积压的货物卖不出去，账上的银子越来越少。

沈伯言整日在外奔波，想找些国内的买家，却处处碰壁。

沈仲文则唉声叹气，总想着把家产变卖了，带着家人逃难。

“逃？

往哪逃？”

沈敬之敲着桌子，“北平是咱们的根，就算天塌下来，也得守着。”

这天，林晚晴又来沈家，给沈老**送些自己做的糕点。

她刚走到门口，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。

“爹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！”

是沈仲文的声音，“我听人说，****己经在天津登陆了，用不了多久就到北平了！”

“糊涂！”

沈敬之怒声道，“北平城高池深，还有守军，怎么会那么容易被攻破？”

“守军？

那些八旗兵早就废了！”

沈仲文反驳道，“上次跟拳民交手，没打几下就跑了，指望他们守城，做梦！”

林晚晴站在门口，进退两难。

她母亲最近也总催她收拾东西，说不行就回乡下老家避一避。

可她心里，总有些舍不得。

“晚晴姑娘来了？”

福伯看到她，连忙打招呼。

屋里的争吵声停了，沈敬之让她进来。

林晚晴把糕点放下，低声说：“沈爷爷，我娘让我问问，你们要不要……跟我们一起回乡下？

我老家在怀柔，山高林密，或许能躲过一劫。”

沈敬之看着她，摇了摇头：“谢谢***好意。

我这把老骨头，经不起折腾了。

伯言，你带着妻儿，跟晚晴姑娘她们一起走吧。”

沈伯言一愣：“爹，那您和二弟呢？”

“我留下守着这个家，仲文也留下。”

沈敬之语气坚定，“沈家不能没人。”

“爹！”

沈伯言急了，“要走一起走，我不能丢下您！”

“这是命令！”

沈敬之拍了拍桌子，“你们走了，我才能安心。

记住，到了乡下，好好照顾自己，等世道太平了，再回来。”

沈伯言还想再说什么，被沈仲文拉住了。

沈仲文低声说：“大哥，爹的脾气你知道，别劝了。

我们留下陪爹，你带着嫂子和侄子走。”

沈伯言看着父亲苍老的脸，眼眶红了。

他知道父亲的脾气，一旦决定的事，谁也改变不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沈伯言一家收拾好行李，跟沈敬之、沈仲文告别。

沈敬之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给沈伯言：“这里面是些银两和地契，带着防身。

到了乡下，低调做人，别惹是非。”

沈伯言接过布包，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：“爹，您多保重。”

沈敬之挥了挥手，转过身，不再看他们。

首到马车的声音消失在胡同尽头，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林晚晴和她母亲也跟着沈伯言一家出发了。

坐在颠簸的马车里，林晚晴掀开窗帘，看着北平城的城墙越来越远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
她不知道，这一去，什么时候才能回来，也不知道，留在城里的人，能否平安。

就在他们离开的第三天，****兵临城下。

炮声隆隆，震得整个北平城都在发抖。

沈敬之和沈仲文躲在屋里，听着外面的枪声、喊叫声，一夜未眠。

第西天，城破了。

洋兵像潮水一样涌进城内，烧杀抢掠，****。

南锣鼓巷也没能幸免，隔壁的张家大院被一把火烧了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沈仲文吓得躲在柜子里，瑟瑟发抖。

沈敬之则坐在太师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里的佛珠不停地转动。

“爹，我们快躲起来吧！”

沈仲文从柜子里探出头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
沈敬之没睁眼：“躲去哪？

这院子里，哪都一样。”

突然，“哐当”一声，大门被踹开了。

几个洋兵端着枪冲了进来，看到屋里的沈敬之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。

沈敬之听不懂，但知道他们要干什么。

一个高个子洋兵看到桌案上的古董花瓶，一把抓起来，看了看，又随手摔在地上。

另一个洋兵则翻箱倒柜，把值钱的东西往口袋里塞。

沈仲文吓得不敢出声，沈敬之猛地站起身，指着他们，用生硬的英语喊道：“住手！

这是我的家！”

洋兵们愣了一下，随即大笑起来。

高个子洋兵走上前，推了沈敬之一把。

沈敬之年纪大了，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推搡，踉跄着后退几步，撞在桌角上，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
“爹！”

沈仲文哭喊着从柜子里跑出来，扑到沈敬之身边。

高个子洋兵不耐烦了，举起枪托，朝着沈仲文砸了下去。

沈仲文惨叫一声，倒在地上。

沈敬之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儿子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，却再也没了力气，头一歪，倒了下去。
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满地的狼藉上，也落在沈敬之和沈仲文冰冷的身体上。

曾经热闹的沈家大院，如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