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黑风沟的得名，并非因为风。
当李剑锋带着残存的队伍钻入这条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山沟时，天色己经暗得像泼了浓墨。
沟底没有路，只有乱石和疯长的荆棘，以及终年不散的、带着腐殖质气味的雾气。
那雾气是灰黑色的，黏稠得像是能从皮肤上刮下一层，人在其中行走，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包裹、拖拽。
“这鬼地方……”赵大山啐了一口，吐出的唾沫还没落地就消失在雾里，“老辈人说，**初年有一伙**躲进来，三十几号人，一个都没出去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要进来。”
李剑锋走在最前面，手里的刺刀不断劈砍着挡路的藤蔓。
他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模糊不清，“**比**聪明，知道惜命。”
身后传来压抑的喘息和踉跄的脚步声。
伤员的情况不太好。
除了两个牺牲的，还有三个人挂了彩：一个被**擦过肋下，一个摔断了手腕，最严重的是栓子——虽然小石头说他“没气了”，但抬着走了一路，赵大山发现他的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。
但伤口在腹部，肠子可能己经破了，没有药品，没有手术条件，死亡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队长，栓子他……”赵大山欲言又止。
李剑锋停下脚步，转身走到担架旁。
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——电池快耗尽了，光线昏黄得像即将熄灭的煤油灯——他看见栓子苍白的脸。
这个二十一岁的石匠学徒，两个月前才加入队伍，话不多，但有一手修枪的好手艺。
此刻他的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，腹部简陋的包扎己经被渗出的液体浸透，那液体不是鲜红色，而是暗红发黑，还带着可疑的絮状物。
败血症。
李剑锋在心里下了判断。
即使有药品，在这种条件下活下来的几率也不到三成。
“继续走。”
他说，声音里没有情绪，“找个能扎营的地方。”
不是他冷酷。
是在这片山里，怜悯和犹豫都是奢侈品。
停下来意味着更多危险，意味着可能被追踪，意味着所有人都可能死。
而他要做的，是在绝境中找出那一线生机，哪怕再细，再渺茫。
又走了约莫半小时，雾气突然变淡了一些。
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，几块巨大的岩石天然围成半圈，像个避风的港*。
岩石上长满青苔，湿漉漉地反射着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微光。
“就这儿。”
李剑锋说。
队员们像垮掉的麻袋一样瘫坐在地上。
没有人说话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**。
小石头从背囊里掏出最后半块玉米饼，掰成几份递出去。
没人接。
不是不饿，是吃不下。
李剑锋靠在一块岩石上，闭上眼睛。
他在听。
风声。
很远，在沟顶盘旋，像呜咽。
虫鸣。
不是蟋蟀那种清脆的叫声，而是某种甲虫振动翅膀的嗡嗡声，低沉而持续。
还有水声，应该来自地下河，闷闷的，像大地的心跳。
没有人的声音。
没有枪声。
没有狗吠。
暂时安全。
他睁开眼，开始布置：“大山，带两个人去高处放哨，两小时一换。
小石头，检查物资，清点清楚。
其他人，原地休息，但别睡死。”
命令简短有效。
队员们机械地执行着。
这就是战争磨砺出的本能——思考是奢侈的，服从才能活下去。
夜色彻底笼罩了黑风沟。
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。
雾气重新聚拢，把这片小小的营地包裹成与世隔绝的孤岛。
赵大山点起一小堆火——柴是半湿的，烧起来浓烟多于火光，但在这种地方，浓烟反而能驱散一些雾气，也能给人心理上的慰藉。
李剑锋坐在火堆旁，用刺刀削着一根树枝。
他在做记号——每牺牲一个队员，他就会在随身携带的短棍上刻一道痕。
今天又多了三道。
短棍己经快刻满了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某种古老的符咒。
“队长。”
小石头蹭过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药品清点完了。
磺胺十二盒，碘酒五瓶，纱布二十卷，还有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，“还有两盒针剂，上面写的是洋文，看不懂。”
李剑锋接过针剂盒。
借着火光，他勉强辨认出标签上的字母：Penicillin。
盘尼西林。
他在江西时听来自上海的同志提起过，说是西方最新发明的神药，比磺胺厉害十倍，但极其昂贵，黑市上一支能换一根金条。
日军运输队里怎么会有这个？
“收好。”
他把盒子递回去，“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有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它太值钱。”
李剑锋看着小石头困惑的眼睛，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，“值钱到可能让人背叛。”
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把盒子塞进最里面的背囊夹层。
夜更深了。
火堆渐渐熄灭，只剩下暗红的炭火。
守夜的队员在岩石上蜷缩着，枪横在膝头。
伤员发出断断续续的**，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栓子的呼吸己经微弱到几乎停止。
李剑锋没有睡。
他靠在岩石上，眼睛望着浓雾深处，耳朵却捕捉着方圆数百米内的一切声响。
这是多年游击生涯练就的本事——他的听觉能分辨出山鼠爬过落叶和有人踩断枯枝的细微差别。
所以当那个声音传来时，他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身体。
不是动物。
是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很轻，但确实存在。
来自东南方向，大约三百米外。
他悄无声息地站起来，对赵大山做了个手势。
后者立刻会意，摇醒了另外两个队员，三人呈扇形向声音来源摸去。
李剑锋留在原地，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。
他的心跳没有加速，反而更慢了，像捕猎前的豹子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雾里传来压抑的惊呼，然后是挣扎和呵斥声。
几分钟后，赵大山他们回来了，押着三个人。
两女一男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女子，约莫二十二三岁，穿着深蓝色学生装，齐耳短发，脸上沾着泥土和擦伤，但眼睛很亮，即使在火堆残光下也能看出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才有的镇定。
她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包，鼓鼓囊囊的。
她身后是个西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，穿着粗布衣裳，神色惊恐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藤条医药箱。
最后是个年轻男子，戴着眼镜，文弱书生模样，左臂用撕碎的衬衫条胡乱包扎着，渗出血迹。
“队长，在沟口发现的。”
赵大山压低声音，“鬼鬼祟祟的，不像本地人。
这女的还会说**话，我听见她跟那男的小声嘀咕。”
李剑锋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女子身上。
她也正看着他，没有躲闪，没有怯懦，甚至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李剑锋问，声音不高，但在寂静中清晰得像刀锋划开纸张。
“八路军医疗队，奉命向太行根据地转移。”
年轻女子开口，声音清亮，带着北平口音，“我是苏婉清，北平医学院三年级学生。
这位是刘姐，护理员。
这位是周文彬，燕京大学历史系助教，也是我们的向导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我们原定昨天到达武家寨，但在老虎口遭遇日军巡逻队，打散了。
我们三个迷了路，误入这条山沟。”
李剑锋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在判断。
衣服。
学生装虽然脏破，但料子和剪裁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
口音。
纯正的北平官话，不是本地人能模仿的。
还有那个医药箱——他瞥了一眼，是正经的英制出诊箱，皮质，铜扣，边角己经磨损，但保养得很好。
但这些都是表面。
“证件。”
他说。
苏婉清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层层打开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。
李剑锋接过，就着炭火的光看。
是一封介绍信，盖着晋察冀军区***的公章，还有负责人的签名。
纸张己经受潮，字迹有些模糊，但公章的红印依然清晰。
真的。
但问题也在这里——太真了。
真到像是故意展示给他看的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沟里？”
李剑锋问，眼睛盯着苏婉清。
“我们不知道。”
苏婉清坦然迎着他的目光，“我们迷路了，听见沟里有动静，以为是村民，想求助。
结果……”她看了一眼赵大山手里对准她的枪口，“结果就被‘请’过来了。”
“队长，别信她。”
赵大山凑过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这节骨眼上，突然冒出三个外人，还带着药品。
太巧了。”
是太巧了。
李剑锋心里也这么想。
但他们有伤员，有急需处理的伤口。
而眼前这个女人——如果她真是医学院学生——可能是栓子最后的希望。
“你说你是医生。”
李剑锋说，“证明给我看。”
苏婉清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她走到担架旁，蹲下身，轻轻掀开栓子腹部的包扎。
只看了一眼，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腹腔贯穿伤，肠管破裂至少六小时以上，己经出现感染性休克。”
她的诊断又快又准，专业术语脱口而出，“需要立即清创缝合，但这里没有无菌环境，没有**，没有足够的器械……能不能救？”
李剑锋打断她。
苏婉清抬起头，看着他：“我需要干净的水，沸煮过的布，剪刀，针线，还有光线。
最重要的是，”她顿了顿，“盘尼西林。
如果有的话。”
火堆旁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李剑锋。
小石头下意识地捂住了背囊。
几秒钟后，李剑锋做出了决定。
“小石头，把针剂拿出来。”
他说，然后转向苏婉清，“我给你需要的一切。
你救他。”
“但我必须告诉你，”苏婉清没有立刻答应，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近乎残酷，“即使有盘尼西林，在这种条件下手术，存活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。
而且我需要助手，需要至少三个小时不间断的工作。
这期间如果有任何意外——比如日军搜到这里——我们都得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剑锋说，“但你还是要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苏婉清问，“为了一个大概率救不活的人，冒所有人暴露的风险，值得吗？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。
赵大山和其他队员都屏住了呼吸。
李剑锋看着她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表情的东西——不是笑，而是某种疲惫的、深不见底的东西。
“因为他是我们的同志。”
他说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雾气里，“只要还有一口气，我们就不会放弃。”
苏婉清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说，“我需要热水，越多越好。
还需要火，更亮的火。
把所有的柴都集中起来。”
命令开始下达。
队员们动了起来，尽管疲惫，尽管怀疑，但队长的决定就是命令。
赵大山带人去砍柴，小石头架起铁锅烧水，其他人清理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作为手术台。
李剑锋站在一旁，看着苏婉清打开医药箱。
里面的器械摆放得整整齐齐：手术刀、止血钳、缝合针、纱布、酒精……她取出一块白布铺在岩石上，然后开始用酒精擦拭器械。
动作熟练，一丝不苟。
那个叫周文彬的书生主动上前帮忙，虽然脸色苍白，但手很稳。
刘姐则开始准备敷料。
专业。
确实专业。
但李剑锋心里的疑虑没有完全消除。
太专业了，专业到不像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。
而且她太镇定了，镇定得不像第一次在野外面临生死手术。
“你做过多少台手术？”
他问。
“在医学院附属医院，作为助手参与过十七台。”
苏婉清头也不抬，“独立主刀，零。
这是第一台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李剑锋：“所以你最好祈祷，我平时上课足够认真。”
火堆被重新点燃，这次烧得很旺。
火光驱散了部分雾气，照亮了这片小小的营地。
热水在铁锅里沸腾，蒸汽升腾。
苏婉清用沸水煮过剪刀和针线，然后戴上唯一一副橡胶手套——己经破了好几个洞，但聊胜于无。
“按住他。”
她对赵大山和另一个队员说，“没有麻药，他会挣扎。”
手术开始了。
李剑锋没有看。
他走到营地边缘，站在浓雾与光明的交界处。
身后是压抑的**、器械碰撞的轻响、苏婉清简洁的指令声。
身前是吞噬一切的黑夜和迷雾。
他在等。
等手术的结果。
等可能出现的追兵。
等命运的下一次转折。
栓子能活下来吗？
这三个人真的是医疗队吗？
日军会不会己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？
没有答案。
只有太行山永恒的、沉默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而在这黑暗深处，新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
当李剑锋带着残存的队伍钻入这条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山沟时，天色己经暗得像泼了浓墨。
沟底没有路，只有乱石和疯长的荆棘，以及终年不散的、带着腐殖质气味的雾气。
那雾气是灰黑色的，黏稠得像是能从皮肤上刮下一层，人在其中行走，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包裹、拖拽。
“这鬼地方……”赵大山啐了一口，吐出的唾沫还没落地就消失在雾里，“老辈人说，**初年有一伙**躲进来，三十几号人，一个都没出去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要进来。”
李剑锋走在最前面，手里的刺刀不断劈砍着挡路的藤蔓。
他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模糊不清，“**比**聪明，知道惜命。”
身后传来压抑的喘息和踉跄的脚步声。
伤员的情况不太好。
除了两个牺牲的，还有三个人挂了彩：一个被**擦过肋下，一个摔断了手腕，最严重的是栓子——虽然小石头说他“没气了”，但抬着走了一路，赵大山发现他的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。
但伤口在腹部，肠子可能己经破了，没有药品，没有手术条件，死亡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队长，栓子他……”赵大山欲言又止。
李剑锋停下脚步，转身走到担架旁。
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——电池快耗尽了，光线昏黄得像即将熄灭的煤油灯——他看见栓子苍白的脸。
这个二十一岁的石匠学徒，两个月前才加入队伍，话不多，但有一手修枪的好手艺。
此刻他的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，腹部简陋的包扎己经被渗出的液体浸透，那液体不是鲜红色，而是暗红发黑，还带着可疑的絮状物。
败血症。
李剑锋在心里下了判断。
即使有药品，在这种条件下活下来的几率也不到三成。
“继续走。”
他说，声音里没有情绪，“找个能扎营的地方。”
不是他冷酷。
是在这片山里，怜悯和犹豫都是奢侈品。
停下来意味着更多危险，意味着可能被追踪，意味着所有人都可能死。
而他要做的，是在绝境中找出那一线生机，哪怕再细，再渺茫。
又走了约莫半小时，雾气突然变淡了一些。
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，几块巨大的岩石天然围成半圈，像个避风的港*。
岩石上长满青苔，湿漉漉地反射着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微光。
“就这儿。”
李剑锋说。
队员们像垮掉的麻袋一样瘫坐在地上。
没有人说话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**。
小石头从背囊里掏出最后半块玉米饼，掰成几份递出去。
没人接。
不是不饿，是吃不下。
李剑锋靠在一块岩石上，闭上眼睛。
他在听。
风声。
很远，在沟顶盘旋，像呜咽。
虫鸣。
不是蟋蟀那种清脆的叫声，而是某种甲虫振动翅膀的嗡嗡声，低沉而持续。
还有水声，应该来自地下河，闷闷的，像大地的心跳。
没有人的声音。
没有枪声。
没有狗吠。
暂时安全。
他睁开眼，开始布置：“大山，带两个人去高处放哨，两小时一换。
小石头，检查物资，清点清楚。
其他人，原地休息，但别睡死。”
命令简短有效。
队员们机械地执行着。
这就是战争磨砺出的本能——思考是奢侈的，服从才能活下去。
夜色彻底笼罩了黑风沟。
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。
雾气重新聚拢，把这片小小的营地包裹成与世隔绝的孤岛。
赵大山点起一小堆火——柴是半湿的，烧起来浓烟多于火光，但在这种地方，浓烟反而能驱散一些雾气，也能给人心理上的慰藉。
李剑锋坐在火堆旁，用刺刀削着一根树枝。
他在做记号——每牺牲一个队员，他就会在随身携带的短棍上刻一道痕。
今天又多了三道。
短棍己经快刻满了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某种古老的符咒。
“队长。”
小石头蹭过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药品清点完了。
磺胺十二盒，碘酒五瓶，纱布二十卷，还有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，“还有两盒针剂，上面写的是洋文，看不懂。”
李剑锋接过针剂盒。
借着火光，他勉强辨认出标签上的字母：Penicillin。
盘尼西林。
他在江西时听来自上海的同志提起过，说是西方最新发明的神药，比磺胺厉害十倍，但极其昂贵，黑市上一支能换一根金条。
日军运输队里怎么会有这个？
“收好。”
他把盒子递回去，“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有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它太值钱。”
李剑锋看着小石头困惑的眼睛，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，“值钱到可能让人背叛。”
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把盒子塞进最里面的背囊夹层。
夜更深了。
火堆渐渐熄灭，只剩下暗红的炭火。
守夜的队员在岩石上蜷缩着，枪横在膝头。
伤员发出断断续续的**，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栓子的呼吸己经微弱到几乎停止。
李剑锋没有睡。
他靠在岩石上，眼睛望着浓雾深处，耳朵却捕捉着方圆数百米内的一切声响。
这是多年游击生涯练就的本事——他的听觉能分辨出山鼠爬过落叶和有人踩断枯枝的细微差别。
所以当那个声音传来时，他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身体。
不是动物。
是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很轻，但确实存在。
来自东南方向，大约三百米外。
他悄无声息地站起来，对赵大山做了个手势。
后者立刻会意，摇醒了另外两个队员，三人呈扇形向声音来源摸去。
李剑锋留在原地，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。
他的心跳没有加速，反而更慢了，像捕猎前的豹子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雾里传来压抑的惊呼，然后是挣扎和呵斥声。
几分钟后，赵大山他们回来了，押着三个人。
两女一男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女子，约莫二十二三岁，穿着深蓝色学生装，齐耳短发，脸上沾着泥土和擦伤，但眼睛很亮，即使在火堆残光下也能看出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才有的镇定。
她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包，鼓鼓囊囊的。
她身后是个西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，穿着粗布衣裳，神色惊恐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藤条医药箱。
最后是个年轻男子，戴着眼镜，文弱书生模样，左臂用撕碎的衬衫条胡乱包扎着，渗出血迹。
“队长，在沟口发现的。”
赵大山压低声音，“鬼鬼祟祟的，不像本地人。
这女的还会说**话，我听见她跟那男的小声嘀咕。”
李剑锋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女子身上。
她也正看着他，没有躲闪，没有怯懦，甚至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李剑锋问，声音不高，但在寂静中清晰得像刀锋划开纸张。
“八路军医疗队，奉命向太行根据地转移。”
年轻女子开口，声音清亮，带着北平口音，“我是苏婉清，北平医学院三年级学生。
这位是刘姐，护理员。
这位是周文彬，燕京大学历史系助教，也是我们的向导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我们原定昨天到达武家寨，但在老虎口遭遇日军巡逻队，打散了。
我们三个迷了路，误入这条山沟。”
李剑锋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在判断。
衣服。
学生装虽然脏破，但料子和剪裁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
口音。
纯正的北平官话，不是本地人能模仿的。
还有那个医药箱——他瞥了一眼，是正经的英制出诊箱，皮质，铜扣，边角己经磨损，但保养得很好。
但这些都是表面。
“证件。”
他说。
苏婉清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层层打开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。
李剑锋接过，就着炭火的光看。
是一封介绍信，盖着晋察冀军区***的公章，还有负责人的签名。
纸张己经受潮，字迹有些模糊，但公章的红印依然清晰。
真的。
但问题也在这里——太真了。
真到像是故意展示给他看的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沟里？”
李剑锋问，眼睛盯着苏婉清。
“我们不知道。”
苏婉清坦然迎着他的目光，“我们迷路了，听见沟里有动静，以为是村民，想求助。
结果……”她看了一眼赵大山手里对准她的枪口，“结果就被‘请’过来了。”
“队长，别信她。”
赵大山凑过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这节骨眼上，突然冒出三个外人，还带着药品。
太巧了。”
是太巧了。
李剑锋心里也这么想。
但他们有伤员，有急需处理的伤口。
而眼前这个女人——如果她真是医学院学生——可能是栓子最后的希望。
“你说你是医生。”
李剑锋说，“证明给我看。”
苏婉清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她走到担架旁，蹲下身，轻轻掀开栓子腹部的包扎。
只看了一眼，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腹腔贯穿伤，肠管破裂至少六小时以上，己经出现感染性休克。”
她的诊断又快又准，专业术语脱口而出，“需要立即清创缝合，但这里没有无菌环境，没有**，没有足够的器械……能不能救？”
李剑锋打断她。
苏婉清抬起头，看着他：“我需要干净的水，沸煮过的布，剪刀，针线，还有光线。
最重要的是，”她顿了顿，“盘尼西林。
如果有的话。”
火堆旁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李剑锋。
小石头下意识地捂住了背囊。
几秒钟后，李剑锋做出了决定。
“小石头，把针剂拿出来。”
他说，然后转向苏婉清，“我给你需要的一切。
你救他。”
“但我必须告诉你，”苏婉清没有立刻答应，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近乎残酷，“即使有盘尼西林，在这种条件下手术，存活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。
而且我需要助手，需要至少三个小时不间断的工作。
这期间如果有任何意外——比如日军搜到这里——我们都得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剑锋说，“但你还是要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苏婉清问，“为了一个大概率救不活的人，冒所有人暴露的风险，值得吗？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。
赵大山和其他队员都屏住了呼吸。
李剑锋看着她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表情的东西——不是笑，而是某种疲惫的、深不见底的东西。
“因为他是我们的同志。”
他说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雾气里，“只要还有一口气，我们就不会放弃。”
苏婉清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说，“我需要热水，越多越好。
还需要火，更亮的火。
把所有的柴都集中起来。”
命令开始下达。
队员们动了起来，尽管疲惫，尽管怀疑，但队长的决定就是命令。
赵大山带人去砍柴，小石头架起铁锅烧水，其他人清理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作为手术台。
李剑锋站在一旁，看着苏婉清打开医药箱。
里面的器械摆放得整整齐齐：手术刀、止血钳、缝合针、纱布、酒精……她取出一块白布铺在岩石上，然后开始用酒精擦拭器械。
动作熟练，一丝不苟。
那个叫周文彬的书生主动上前帮忙，虽然脸色苍白，但手很稳。
刘姐则开始准备敷料。
专业。
确实专业。
但李剑锋心里的疑虑没有完全消除。
太专业了，专业到不像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。
而且她太镇定了，镇定得不像第一次在野外面临生死手术。
“你做过多少台手术？”
他问。
“在医学院附属医院，作为助手参与过十七台。”
苏婉清头也不抬，“独立主刀，零。
这是第一台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李剑锋：“所以你最好祈祷，我平时上课足够认真。”
火堆被重新点燃，这次烧得很旺。
火光驱散了部分雾气，照亮了这片小小的营地。
热水在铁锅里沸腾，蒸汽升腾。
苏婉清用沸水煮过剪刀和针线，然后戴上唯一一副橡胶手套——己经破了好几个洞，但聊胜于无。
“按住他。”
她对赵大山和另一个队员说，“没有麻药，他会挣扎。”
手术开始了。
李剑锋没有看。
他走到营地边缘，站在浓雾与光明的交界处。
身后是压抑的**、器械碰撞的轻响、苏婉清简洁的指令声。
身前是吞噬一切的黑夜和迷雾。
他在等。
等手术的结果。
等可能出现的追兵。
等命运的下一次转折。
栓子能活下来吗？
这三个人真的是医疗队吗？
日军会不会己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？
没有答案。
只有太行山永恒的、沉默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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