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穗逢光

威逼深渊，负债前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比陈穗想象中要累得多，也难得多。，整整十二个小时，除了半小时的吃饭时间，她几乎全程都要站着，穿梭在几十个包厢之间。送酒水、收果盘、打扫客人吐得狼藉的包厢，忙起来的时候，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。，咬咬牙总能扛过去，最难熬的，是面对客人的刁难与冒犯。，大多还算守规矩，可总有一些喝醉了酒的男人，对着她颐指气使，说些污言秽语，甚至借着酒劲动手动脚。陈穗长得明艳，哪怕穿着最普通的服务员制服，素面朝天，也掩不住眉眼间的灵气，总会引来不怀好意的打量。，她都会礼貌又坚决地躲开，找借口立刻退出包厢，哪怕客人因此发脾气，她也绝不妥协半步。她始终记着刘经理的话，守好自己的底线，保护好自己。她来这里，只是想赚一份干净的工资，先在上海站稳脚跟，等攒够了钱，就换一份正经工作，再找个**学校，把落下的学业捡起来。，是她在日复一日的疲惫里，藏在心底的光。，就打听过，上海有很多**学校，也可以参加**高考，哪怕错过了应届高考，她也还有机会读书，还有机会考大学。她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小镇，也不想一辈子做服务员，她想靠自己，走出一条光明的路。，也给过她不少细碎的善意。，遇到难缠的客人，只要他撞见了，总会过来打圆场帮她解围，也会教她店里的规矩，哪些包厢的客人要格外避着，哪些话绝对不能说。刘经理也时常关照她，看她被客人刁难，总会出面帮她摆平，私下里也跟领班交代，尽量不给她安排那些出了名难缠的客人的包厢。，虽然总笑她太死板、太清高，却也会在她第一天上班手足无措的时候，教她怎么开洋酒、怎么记酒水单，告诉她怎么在这种地方保护好自己。，也时常受委屈，但至少安稳。她有地方住，能吃饱饭，每个月能拿到固定的工资，还能偷偷攒下一点钱，为以后读书做准备。陈穗很知足，也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，做事勤快认真，从不多言多语，只守着自己的底线和心里的那点期待。，就算她再小心翼翼，再步步设防，无妄之灾，还是毫无预兆地砸到了她的头上。，店里生意火爆到了极点，所包厢全满，对讲机里全是催单的声音，所有服务员都忙得脚不沾地。陈穗刚收拾完一个吐得一片狼藉的包厢，领班就急匆匆地跑过来，跟她说：“穗穗，三楼888VIP包厢要加酒水和果盘，你赶紧送过去，客人催了好几次了！”，来的都是常客，非富即贵，也是出了名的难伺候。陈穗没多想，应了一声，赶紧推着酒水车，备好了客人要的酒水、果盘和小吃，快步往三楼走去。，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“进”，才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包厢里灯光昏暗，音乐开得震耳欲聋，烟酒味混着香水味，呛得人胸口发闷。十几个人挤在里面，喝酒的、摇骰子的、搂抱在一起唱歌的，闹作一团，乌烟瘴气。
陈穗低着头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，把酒水和果盘一一放到茶几上，心里只想着赶紧送完，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可就在她放好最后一瓶酒，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，坐在主位上的男人，突然开口叫住了她。
“站住，服务员。”
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，语气里满是颐指气使的傲慢。陈穗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礼貌地微微弯腰：“先生，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？”
说话的人叫江旭，是店里的常客，做建材生意的，有钱有势，连老板都要给几分面子。他脾气极差，喝醉了就爱撒酒疯，欺负服务员是常事，店里的人都怕他。
江旭眯着眼睛，上下打量着陈穗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，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：“新来的？以前没见过你。长得挺标致啊，来，陪哥哥们喝几杯，一杯酒给你一百块小费。”
他说着，拿起桌上的洋酒，就要往空杯子里倒。
陈穗立刻往后退了一步，礼貌又坚决地拒绝：“不好意思先生，我们店里有规定，服务员上班时间不能喝酒。您要是没有别的需要，我就先出去了，不打扰各位了。”
“装什么清高？”江旭的脸瞬间沉了下来，把酒杯往茶几上一墩，酒水溅出来不少，“在这种地方上班，还跟我谈规矩？让你喝你就喝，别给脸不要脸！”
包厢里的人都跟着哄笑起来，有人跟着起哄：“就是啊，**让你喝是给你面子，装什么纯啊？”
陈穗站在原地，手脚冰凉，心里又慌又气，却还是咬着牙，不肯松口。她知道，一旦破了一次例，后面就会有无数次，她绝不能碰这个酒。
就在她进退两难的时候，坐在江旭旁边的年轻男生，伸手拉了拉江旭的胳膊。男生叫江驰，是江旭的亲弟弟，比陈穗小一岁，刚高中毕业，被江旭带过来见世面。他看着陈穗手足无措的样子，有点不忍心，开口劝道：“哥，算了，人家就是个服务员，你别为难人家了。”
“你滚一边去！少多管闲事！”江旭一把甩开他的手，眼神依旧死死地盯着陈穗，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，“今天这酒，你喝也得喝，不喝也得喝。不喝是吧？行，那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了。”
陈穗攥紧了手心，知道今天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，她咬了咬唇，转身就想往外走，先离开这个包厢再说。
可她刚转身，江旭就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，几步冲过来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，力气大得像铁钳一样，捏得她骨头生疼。“想跑？给脸不要脸是吧？”
江旭浑身的酒气扑面而来，另一只手就往她的腰上摸，嘴里还说着污言秽语。陈穗吓得浑身一僵，下意识地拼命挣扎，用力去推他：“你放开我！你再这样我喊人了！”
“你喊啊！你看在这地方，谁会管你？”江旭笑得更加猥琐，抓着她的手不肯放，拉扯之间，陈穗的衬衫扣子被扯掉了两颗，领口扯开，露出了里面的内搭。
周围的人不仅没有上来劝阻，反而拿着手机起哄拍照，口哨声、哄笑声混在一起，刺耳得要命。
陈穗又羞又急，眼泪都快急出来了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，就是赶紧挣脱开。她拼尽全力，狠狠一把推开了江旭。
江旭喝得醉醺醺的，脚下本来就不稳，被她这么一推，踉跄着往后倒去，后脑勺狠狠撞在了身后的大理石吧台棱角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，疼得龇牙咧嘴，一摸后脑勺，手上沾了血。
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陈穗也懵了，站在原地，浑身都在发抖，看着摔倒在地的江旭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没想过要伤人，她只是想推开他，只是想自保而已。
“哥！哥你没事吧？”江驰最先反应过来，赶紧冲过去扶起江旭，看到他后脑勺的血，脸色瞬间白了，抬头看向陈穗，眼神里又急又气，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江旭缓过劲来，疼得脸都扭曲了，看着陈穗的眼神里，满是阴狠的戾气，咬牙切齿地吼道：“臭娘们！敢推我！我看你是活腻了！”
他捂着后脑勺，立刻就拿出手机，一边叫人，一边放狠话，说要报警，告她故意伤害，让她坐牢。
陈穗的腿都软了，脸色惨白如纸。她一个孤身在外的小姑娘，没权没势，伤了人，真要是报了警，她该怎么办？
就在她手足无措，快要崩溃的时候，听到动静的刘经理和保安赶了过来。看到包厢里的场面，刘经理心里咯噔一下，赶紧上前打圆场，一边安排人送江旭去医院，一边安抚江旭的情绪，想把这件事私下里解决。
可江旭哪里是肯善罢甘休的人？他在医院里缝了五针，更是怒火中烧，第二天就托人放了话：要么，陈穗赔他五十万的医药费、精神损失费、误工费，这件事就算了；要么，他就直接报警，不仅要让她坐牢，还要把那天晚上包厢里拍的、她衣衫不整的照片和视频，散播到网上去，让她身败名裂。
五十万。
这个数字，像一座大山，狠狠砸在了陈穗的头上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兜里只有几千块钱的积蓄，别说五十万，连五万都拿不出来。她给家里打电话？不可能。父母一辈子本本分分，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？更何况，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件事，知道了她在上海的遭遇，该有多担心，多难过？
她想过报警，想过跟**说清楚，是江旭先动手动脚，她只是正当防卫。可刘经理叹了口气，跟她说了实话：“穗穗，我知道你委屈，可这件事，真闹到**那里，对你也没好处。他受伤是事实，缝了五针，轻伤是够得上的。更何况，他手里还有你的照片和视频，真要是闹大了，他就算受点处罚，可那些东西一旦流出去，毁掉的是你一辈子啊。”
刘经理的话，像一盆冷水，浇灭了她最后一点希望。
她不怕赔钱，可她怕那些不雅的照片和视频流出去，怕自己被人指指点点，怕远在小镇的父母听到那些污言秽语，更怕自己的人生，彻底被这些东西毁掉。
江旭那边催得很紧，放话说三天之内，要么给钱，要么就等着收**的传票，等着自己的照片传遍全网。
陈穗被逼到了绝境。
那三天，她几乎没合眼，眼睛熬得通红，想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，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，可还是凑不齐这笔天文数字。赵磊想帮她，可他也只是个普通服务员，拿不出这么多钱；刘经理帮她跟江旭沟通过好几次，想把赔偿金额降下来，可江旭**了五十万，一分都不肯少，还放话说，再拖下去，就要加钱。
走投无路之下，陈穗做了她这辈子最艰难的一个决定。
她找到了刘经理，红着眼睛，声音沙哑地说：“刘经理，我想转岗，去做陪酒公主。”
刘经理愣住了，眉头瞬间皱了起来：“穗穗，你想清楚了？这行不是那么好做的，一旦踏进来，再想回头就难了！我知道你难，可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，行不行？”
“我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陈穗的眼泪掉了下来，却还是咬着牙，不让自己哭出声，“我只有这一条路能走了。只有做这个，才能最快赚到钱，才能还清这笔钱，才能让江旭把那些照片和视频删掉。刘经理，我求您了，帮我安排一下吧。”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，夜场这潭水有多深，有多浑。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。她要还钱，要拿回那些照片和视频，要守住自己最后的尊严，要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刘经理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和倔强，叹了口气，最终还是心软了。他帮陈穗跟店里申请了转岗，也再三跟负责公主的领班交代，多照顾着点陈穗，别让她被人欺负。
他还特意跟陈穗说：“穗穗，我知道你是被逼的。但是你记住，就算做了这行，也要守好自己的底线，别被眼前的一点钱迷了眼。陪酒可以，但是绝对不能出台，不能做让自己后悔的事。有什么事，随时来找我，能帮的，我一定帮你。”
“谢谢您，刘经理。”陈穗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，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她心里清楚，这条路不好走，可她没得选。她给自己定了死规矩：只陪酒，不出台，不接受客人的任何额外馈赠，不跟客人有任何私下的牵扯。她做这一切，只有一个目的，就是尽快还清五十万，离开这个地方，重新开始。
从那天起，鎏金时代KTV里，少了一个沉默勤快的服务员陈穗，多了一个不爱说话、却格外守规矩的陪酒公主穗穗。
她学着化得体的妆容，遮住脸上的稚气和疲惫，穿上店里统一的工服，跟着领班进一个个包厢，陪着客人喝酒、玩骰子、唱唱歌。她话不多，不会像别的姑娘那样，甜言蜜语地讨好客人，可客人让喝的酒，她从不推辞，一杯接一杯，喝到吐，吐完了回来继续喝。
因为她知道，多喝一杯酒，就能多拿一点提成，就能早一天还清钱，早一天离开这里。
同宿舍的丽丽和小敏，都劝她：“穗穗，你别这么实诚，酒能推就推，能少喝就少喝，喝坏了身体是自己的。那些客人，你哄两句，他们就自己喝了，没必要这么拼命。”
陈穗只是笑了笑，摇摇头，不说话。她不敢偷懒，也不想靠讨好别人赚钱，她只想凭着自己能扛，快点把钱还清，早点解脱。
她始终守着自己的底线。客人想动手动脚，她会立刻礼貌地躲开，哪怕客人不高兴，甩脸子，她也绝不妥协；有客人想加她微信，私下里约她吃饭、出去玩，给她转大额的红包，她全都婉言拒绝，一分钱都不会多拿。
有出手阔绰的客人，看中了她，说愿意帮她还清这五十万，条件是让她做自己的**，被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。
她告诉自己，她只是欠了钱，不是欠了尊严。她可以陪酒赚钱，可绝不会出卖自己，绝不会让自己越陷越深。这条路，是她逼不得已选的，可她的脚步，必须停在该停的地方，绝不能再往下走了。
日子过得很苦，也很煎熬。每天喝到凌晨，胃里烧得慌，吐得天昏地暗是常事，第二天醒来，头疼欲裂，还要强撑着，晚上继续上班。有时候遇到难缠的客人，被骂、被刁难，也只能咬着牙忍下去，把委屈咽进肚子里。
可哪怕再难，再累，她心里的那点光，从来没有熄灭过。
她在网上找了**高考的复习资料，打印了出来，白天不上班的时候，就窝在宿舍里，一点点地看书、做题。她打听了上海的**学校，知道只要她还清了钱，离开这里，她就可以去报名，去读书，去参加**，去走她原本想走的路。
每次喝到胃里翻江倒海，每次受了委屈，夜里睡不着的时候，她就拿出那些复习资料看一看，心里就又有了撑下去的力气。
她告诉自己，再忍一忍，再坚持一下，等还清了钱，一切就都好了。
赵磊看着她这个样子，心里又心疼又佩服。他见过太多进了夜场，就慢慢沉沦、迷失自己的姑娘，可陈穗不一样。她哪怕身在泥沼里，心里也始终有自己的方向，守着自己的底线和傲骨，一步都不肯错。
他能帮的不多，只能在她被客人灌酒的时候，找借口进去帮她挡两杯，在她喝多了的时候，给她递一杯醒酒茶，在她被领班刁难的时候，帮她说两句话。
而江驰，更是成了KTV里的常客。
自从那天晚上的事之后，他心里就一直充满了愧疚。他知道，这件事从头到尾，都是他哥哥的错，是他哥哥先动手动脚，先威胁逼迫，才把陈穗逼到了这个地步。可他当时，既没能拦住哥哥，事后也没能劝哥哥松口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穗，被逼得走投无路，踏进了这行。
这份愧疚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的心里，拔不掉，也磨不平。
他总是一个人来KTV，开一个最小的包厢，点名只让陈穗过来。他从不逼她喝酒，也从不对她动手动脚，更不说那些轻浮的话，只是让她坐在旁边，安安静静的，有时候给她点一杯果汁，跟她说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“穗穗，对不起，真的对不起。”他反反复复地跟她道歉，眼里满是愧疚和无措，“我哥那个人，我劝不动他，我……”
陈穗每次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，语气平淡：“不用跟我说对不起，你又没做错什么。你要是没别的事，我就陪你喝两杯，你付了台费，我该做的还是要做。”
她不恨江驰，可也没办法原谅。那天晚上，他是唯一的旁观者，可他自始至终，都没有站出来帮她说一句话。
江驰看着她眼里的疏离和麻木，心里更难受了。他给她塞小费，她不收；他说想帮她还钱，她更是直接拒绝，冷着脸说：“我自己欠的钱，我自己会还。不用你假好心，也不用你哥用这种方式来施舍我。”
他知道，陈穗是个骨子里带着傲气的姑娘，她宁愿自己一杯杯喝酒，熬着日子还钱，也不肯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和帮助。
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，尽量帮她一点。遇到别的包厢有客人刁难她，他会立刻过去，帮她解围；他会跟相熟的领班打招呼，让他们别给陈穗安排那些难缠的、爱闹事的客人；他甚至偷偷去找过他哥好几次，吵了好几架，让他把视频和照片**，把赔偿金降一点，可每次都被江旭骂了回来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，转眼，快一年了。
陈穗快要十九岁了。这近一年的时间里，她几乎每天都在喝酒，熬了无数个通宵，胃喝出了毛病，人也瘦了一大圈，可她也靠着自己，一点点攒钱，还了快四十万给江旭。
还差十万，她就能还清所有的钱，就能让江旭删掉那些照片和视频，就能离开这个让她受尽了委屈和煎熬的地方。
她已经看好了**学校，也把高中的知识点，捡起来了大半。等还清了钱，她就租一个便宜的小房子，安心备考，她要考大学，要学自己喜欢的语言专业，要把被这场意外毁掉的人生，重新拉回正轨。
她以为，只要再坚持几个月，她就能彻底摆脱这一切了。
可她没想到，她的姐姐陈清，会在这个时候，找来了这里。
她更没想到，这场在泥沼里的挣扎，会让她遇到那个，给她的人生照进另一束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