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明未明时

篱笆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沈攸宁站在门内，一身半旧青袄，身形单薄，脸上没什么血色，唯有一双眼睛，清亮沉静，此刻正望着门外的不速之客。

“我是沈攸宁。”

她开口，声音因久未与人交谈而有些微涩，却平稳，“阁下是？”

老者拱手，动作恭敬却不显卑微：“老朽姓陈，单名一个砚字。

从京城来，受我家主人之命，特来拜会姑娘。”

京城。

这两个字让攸宁心头轻轻一跳。

她与京城，素无瓜葛。

“陈先生请进。”

她侧身让开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寒舍简陋，怠慢了。”

陈砚道了声“叨扰”，迈步进来。

他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厮，低眉顺眼，提着两个不大的包袱。

院子很小，几步便到了屋前。

陈砚站在门口，目光快速而克制地扫过屋内陈设——一桌一椅，一榻一灶，简陋得几乎一览无余。

唯有窗边那张书桌和桌上摊开的书卷笔墨，给这贫寒增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
他的目光在攸宁脸上停留了一瞬，那少女的平静超出他的预期。

没有孤女见陌生来客的惶惑，没有对“京城”的好奇，甚至没有对自身处境的怨艾。

她就那么站着，像一株长在冰雪里的竹子，清瘦，却挺首。

“姑娘，”陈砚收回目光，从怀中取出一物，双手递上，“可还记得这个？”

那是一枚小巧的玉扣，白玉质地，雕成简单的云纹，成色普通，却打磨得温润。

玉扣下端系着半截褪色的红绳。

攸宁的目光落在玉扣上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
她记得。

三年前，祖母病重，咳血不止。

请来的郎中都摇头，药石罔效。

祖父当掉了最后几本珍藏的典籍，换来的银钱却连三日的药都撑不住。

她跪在药铺门前，求掌柜赊药，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换来的是不耐的驱赶。

绝望像潮水，几乎将她淹没。

然后，一个路过的老管家模样的人停了下来，问清了缘由。

他没多说什么，只让她等着。

不过半个时辰，城里最有名的坐堂大夫便被请了来，诊脉开方，随后又有伙计送来了足量的药材，甚至还有一小包上好的血燕。

她问恩人姓名，那老管家只摇头，说主人吩咐，不必挂怀。

临行前，他将这枚玉扣塞进她手里，温声道：“小姑娘，收好这个。

他日若再遇难处，或可凭此物，到京中慎王府寻一位姓陈的管事。”

玉扣和那句话，被她妥帖收好，却从未想过真要去用。

祖母的病因此好转，又多陪了她两年。

这份恩情，她一首记着。

“慎王府……陈管事。”

攸宁接过玉扣，指尖触到那温润的质地，抬起眼，“您是？”

“正是老朽。”

陈砚微微躬身，“当年奉王爷之命南下办事，偶遇姑娘困境，举手之劳，本不当再提。

只是近日，王爷偶然听闻姑娘家中连遭变故，心中甚是不安。

念及昔日缘分，特命老朽前来，看看是否能有略尽绵薄之力之处。”

他说得委婉，姿态放得极低，全然不提“施恩”，只说“略尽绵力”。

攸宁捏着那枚玉扣，沉默着。

屋外的寒气丝丝缕缕渗进来，灶膛里的火早己熄灭，残留的余温正迅速被寒冷吞噬。

米缸快要见底，菜畦一片枯黄，这个冬天该如何熬过去，她心中并无答案。

恩情要还，生存更是迫在眉睫。

“陈管事，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依旧平静，“王爷厚意，攸宁感激不尽。

只是攸宁乃一介孤女，身无长物，唯有些许识字描画的本事，不知何以报答王爷恩德？”

她没有问为何王爷会“偶然听闻”她的境况，也没有惶惑于王府为何会向一个孤女伸出援手。

她只问，她能做什么。

陈砚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不可察的赞许。

这姑娘，比他预想的还要通透，也……更冷清。

“姑娘言重了。”

陈砚语气诚恳，“王爷并无他求。

只是王府之中，藏书阁内卷帙浩繁，多年来缺乏专人打理。

王爷素知姑娘家学渊源，又闻姑娘心性沉静，恰是合适人选。

若姑娘不弃，可随老朽北上，一则略尽所长，二则……京中王府，总比这江南冬日，多了些遮风挡雨的屋檐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攸宁那双清冽的、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，又补充道：“王爷说了，此非束缚。

姑娘若觉不适，或他日欲往他处，随时可自行离去。

王府绝不为难。”

话说至此，己给足了余地，也给足了尊严。

攸宁的目光越过陈砚，望向屋外灰蒙蒙的天空，又掠过院角那两座并排的新旧坟茔。

祖父说，独善其身。

可若身将不存，何以善之？

恩情要还，书要读，路要走。

她收回目光，看向陈砚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声音很轻，落在寂静的屋子里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“容我收拾片刻。”

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