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尔机械纪元司令官

大乾，元统九年，安州城。

时值三月，风传花信，雨濯春尘。

桃李红红白白地堆在街头巷尾，使原本凋敝破败的市井透出几分秀色，让饥寒交迫的百姓眼中也露出了些许光彩。

东风解冻，草木生发，地里能刨出吃食，人也能少死些了。

这时节，东郊梨园花开正盛，停歇许久的舞榭歌台复奏丝竹、重唱北曲，引得不少达官贵人前往赏花听戏。

络绎不绝的宝马雕车经过太平街，催得各行各当早早儿开了买卖，茶馆、食肆、酒垆里升起烟火，煮出滚滚市声，真是好不热闹。

街尾的三顾斋也懒懒地开了门，在一个难得的晴天里。

布满霉斑和虫洞的门板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抽开，随意而歪斜地堆靠在墙边，将倒未倒的样子，看得人提心吊胆。

果然，当又一块板子摞上来的时候，门板噼里啪啦倒在地上，砸起**尘土和木屑。

“哎！”

旁边馒头铺的早客立马跳开，抚定惊魂后对着那捡门板的人骂道：“死瘸子，没长眼啊？

看不见这儿有人？”

‘死瘸子’转过身，一张死人似的白脸上戳着两个黑洞，洞里挂着两点鬼火似的光，将早客从头照到脚，又从脚照到头，幽幽道：“隔这么远砸着你了？

嚷什么。”

说完一瘸一拐地去捡他的门板。

“嘿，你这个死瘸子！”

这早客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，他将手中啃得还剩一口的馒头砸在瘸子背上，骂道：“大清早地寻老子晦气，找打是不是！”

瘸子叫司宋，是三顾斋的书吏外加掌柜，汉子叫秦兕，是郊外马场的圉人。

两人本不相熟，往日也无恩怨，只是一个刻薄，一个张狂，正正儿对上，难免有些互相看不顺眼。

一道人影从旁窜过来，想去捡掉那馒头，被司宋抓住，“别捡。”

那是名少女，年约二八，衣着简素，却是干净整洁，面色也比司宋红润不少，只是眼神滞钝，看起来有些呆傻。

“哎哟。”

秦兕打量少女，见其生得娇美，有些心*，轻佻逗问：“小娘子，想吃馒头啊？”

少女眼珠微微转动，将目光定在了他身上。

秦兕见她似有些不同寻常，暗暗诧异，随后伸手从蒸笼里摘了一个馒头，招道：“来，哥哥给你。”

少女向前挪动半步，被司宋拉到了身后，司宋冷冷瞪视秦兕，然后侧身对少女道：“别吃脏手拿的东西。”

几名围在馒头铺前买早点的妇人，闻言发出讥笑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秦兕恼羞成怒，将馒头砸向司宋，这次砸中了他的脸。

秦兕大步上前，揪住司宋的衣领，讥笑道：“死瘸子，凭你也敢惹到老子头上，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？”

妇人们见这汉子恼怒动粗，赶紧躲开，生怕被殃及。

“你干什么！

松开我！”

司宋被他拽得一个踉跄，差点摔倒在地，他推开少女，对她大声说道：“小花，快进屋！”

名唤小花的少女，乖乖进了屋子。

司宋掰着汉子的手，怒道：“放开我！”

“不放，你能拿老子如何？”

秦兕欺他腿瘸文弱，将他来回拨弄，像是在戏耍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，不时咧嘴大笑，“软蛋，有本事就还手，跟老子比试比试。”

司宋被当众羞辱，气恼不己，便伸手揪着汉子的领口与他厮打起来。

“哎，怎么打起来了？”

“走，看看去。”

两人的动静引来过路人围观。

馒头铺掌柜连忙趁机吆喝道：“卖馒头，卖馒头哩，新鲜出炉、又香又甜的大馒头，五文钱一个，吃了才有力气干活！”

一面又驱赶凑上伸手讨食的乞丐，“去去去，臭叫花子，别搅了我家生意。”

乞丐慢吞吞地走到街角，捂着肚子跟条老狗似的，蜷缩在了一起，然后盯着汉子和瘸子脚下，被踩来踏去的馒头出神。

掌柜探头望了眼搅和在一起的两人，对挤到铺子前的看客问道：“这位客官，要不要来两个馒头？

咱们家馒头好吃呢，你看隔壁这两人，都为争咱们家馒头打起来了！”

“是吗？

正好没吃朝食，给来一个。”

“哎，好好好！”

另外一人听见了，分了只看热闹的眼睛过来，“给我也来一个。”

掌柜笑眯了眼，“好嘞！”

这边买卖火热，那头打焦灼。

司宋根本不是秦兕的对手，像只又破又轻的风筝，被他摔来打去，惹来一阵嘲笑。

秦兕得意地叫骂：“老子在马场降过烈马无数，还降不住你个软蛋？”

司宋打不过、骂不赢，小鸡子似的被捉着，受此侮辱，脸不由得涨得通红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：“光天化日，你竟当街**，眼里还有没有王法！”

“王法？”

秦兕听完不禁大笑，“凭你也配讲王法？

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王法。”

说着，抬手便给了司宋几个耳光。

司宋耳中嗡鸣，脸上**辣的疼。

秦兕抓住他头发，将他扯到面前，唾其面道：“这世道，谁强谁就是王法。”

司宋只觉吐在脸上的唾沫，犹如烧红的铁钉钉在骨头之中，又痛又烫，令其羞愤欲死。

就在此时，小花忽然抱着方砚台从屋里出来，犹豫地冲着两人比了比，然后狠狠将砚台砸了过去。

秦兕戏耍瘸子正得趣，后背冷不防传来一阵剧痛，令他大叫一声，松开了手。

他龇牙咧嘴地摸了摸被砸的脊骨，凶狠地瞪着站在门前的少女，“小骚皮子，我看你是找死！”

司宋定神，见秦兕要去捉小花，连忙扑过去抱住他的腰，对小花喊道：“小花快跑！”

小花很听他的话，撒腿就跑了。

秦兕只得又拿司宋撒气，将他打得鼻青脸肿，惹来看客们阵阵叫好。

“打，打得好！”

“瘸子，别光挨着呀，还手啊！”

“哎，作孽哟。”

就在这时候，缩在街角的乞丐舔了舔嘴唇，一个恶狗扑食窜到二人面前，抓起地上沾满泥灰的馒头，不管不顾地就往嘴里塞。

司宋和秦兕冷不丁被他绊倒，倒下后又将他压个正着，三人立即像团烂布似地缠成一团，你抓我扯、骂骂咧咧地滚到了路中央。

“嘿，这又来一个。”

“打起来，打起来！”

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，馒头铺掌柜忙得脚不沾地，却舍不得这热闹，不时跟着吼两声，“打，打死一个少一个！”

郁郁乏味早晨顿时变得意趣盎然。

司宋腿脚不便，被秦兕和乞丐压在中间，根本无力挣脱。

乱斗之中，他被秦兕一拐子杵中左眼，眼前顿时一片漆黑，头晕目眩。

迷糊中，他感受到地面传来微微颤动，须臾，哒哒的马蹄与滚滚车轮由远及近，闯入他的视线。

有妇人尖叫道：“哎，哎！

你们快别打了，马车来了！”